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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形记》

来源:          作者:李宝嘉          时间: [2006年4月15日]

第一回

望成名学究训顽儿

讲制艺乡绅勖后进




第二回

钱典史同行说官趣

赵孝廉下第受奴欺




第三回

苦钻差黑夜谒黄堂①

悲镌级蓝呢糊绿轿




第四回

白简①留情补祝寿

黄金有价快升官




第五回

藩司卖缺兄弟失和

县令贪赃主仆同恶




第六回

急张罗州官接巡抚

少训练副将降都司




第七回

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办机器司马比匪人




第八回

谈官派信口开河

亏公项走头无路




第九回

观察公讨银翻脸

布政使署缺伤心




第十回

怕老婆别驾担惊

送胞妹和尚多事




第十一回

穷佐杂夤缘说差使

红州县倾轧斗心思




第十二回

设陷阱借刀杀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




第十三回

听申饬随员忍气

受委屈妓女轻生




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




第十五回

老吏断狱着着争先

捕快查赃头头是道




第十六回

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




第十七回

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




第十八回

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第二十回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第二十二回

叩辕门荡妇觅情郎

奉板舆①慈亲勖孝子




第二十三回

讯奸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观察赚优差




第二十四回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第二十五回

买古董借径谒权门

献巨金痴心放实缺




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惯说模棱话

势利鬼偏逢势利交




第二十七回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

因祸得福寒士捐官




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




第三十回

认娘舅当场露马脚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第三十一回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活哨官遭殴打




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




第三十三回

查帐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第三十四回

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




第三十五回

捐巨资绔袴得高官

吝小费貂珰①发妙谑




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




第三十七回

缴宪帖老父托人情

补札稿宠姬打官话




第三十八回

丫姑爷乘龙充快婿

知客僧拉马认干娘




第三十九回

省钱财惧内误庸医

瞒消息藏娇感侠友




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纷凭片语

绍心法清讼诩多才




第四十一回

乞保留极意媚乡绅

算交代有心改帐簿




第四十二回

欢喜便宜暗中上当

附庸风雅忙里偷闲




第四十三回

八座①荒唐起居无节

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




第四十六回

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换银票公子工心计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第四十八回

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




第四十九回

焚遣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




第五十回

听主使豪仆学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




第五十一回

复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




第五十二回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第五十三回

洋务能员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别具肺肠




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




第五十五回

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第五十六回

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




第五十七回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




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




第五十九回

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




第六十回

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




胡适序

《官场现形记》的著者自称“南亭亭长”,人都知道他是李伯元,却很 少人知道他的历史的。前几年因蒋竹庄先生(维乔)的介绍,我收到著者的 侄子李祖杰先生的一封长信,才知道他的生平大概。

他的真姓名是李宝嘉,字伯元,江苏上元人,生于清同治六年(1867)。

少年时,他在时文与诗赋上都做过功夫。他中秀才时,考的是第一名。他曾 应过几次乡试,终不得中举人。后来在上海办《指南报》,不久就停了;又 办《游戏报》,是上海“小报”中最早的一种。他后来把《游戏报》卖了, 另办《繁华报》。他主办的《游戏报》,我不曾见过。我到上海时(1904), 还见着《繁华报》。当时上海已有好几种小报专记妓女的起居,嫖客的消息, 戏馆的角色等事。《繁华报》在那些小报之中,文笔与风趣都算得第一流。

他是一个多才艺的人。他的诗词小品散见当时的各小报;他又会刻图章, 有《芋香印谱》行于世。他作长篇小说似乎多在光绪庚子(1900)“拳祸” 以后。《官场现形记》是他的最长之作,起于光绪辛丑( 1901),至癸卯年 ( 1903)成前三编,每编十二回。后二年(1904—1905)又成一编。次年(光 绪丙午,1906)他就死了。此书的第五编也许是别人续到第六十回勉强结束 的。他死时,《繁华报》上还登着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写的是上海妓家生活, 我不记得书名了;他死后此书听说归一位姓欧阳的朋友续下去,后来就不知 下落了。他的长篇小说只有一部《文明小史》是做完的,先在商务印书馆的 《绣像小说》里分期印出,后来单印发行。

李宝嘉死时只有四十岁,没有儿子,身后也很萧条。当时南方戏剧界中 享盛名的须生孙菊仙,因为对他有知己之感,出钱替他料理丧事。(以上记 的,大体根据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页327—328。鲁迅先生自注,他的 记载是根据周桂笙《新庵笔记》三,及李祖杰致胡适书。我现在客中,李先 生原书不在我身边,故不及参校。《小说史略》初版记李氏死于三十三年三 月,年四十,而下注西历为“1867—1906”。一九○六为光绪三十二年丙午, 我疑此系印时误排为三十三年。今既不及参校,姑且改为丙午,俟将来用李 先生原书订正)

《官场现形记》是一部社会史料。它所写的是中国旧社会里最重要的一 种制度与势力——官。它所写的是这种制度最腐败,最堕落的时期,——捐 官最盛行的时期。这书有光绪癸卯(1903)茂苑惜秋生的序,痛论官的制度; 这篇序大概是李宝嘉自己作的。他说:

选举之法兴,则登进之途杂。士废其读,农废其耕,工废其技,商废其业,皆注意于 官之一字。盖官者,有士农工商之利而无士农工商之劳者也。天下爱之至深者,谋之必善;慕 之至切者,求之必工。于是乎有脂韦滑稽者,有夤缘奔竞者,而官之流品已极紊乱。

限资之例,始于汉代。

开捐纳之先路,导输助之滥觞。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者,直是 欺人之谈!

乃至行博弈之道,掷为孤注;操贩鬻之行,居为奇货。其情可想,其理可推矣。

沿至于今,变本加厉,凶年饥馑,旱干水溢,皆得援助之例,邀奖励之恩。而所谓官者乃日出 而未有穷期,不至充塞宇宙不止! 官者,辅天子则不足,压百姓则有余。

有语其后者, 刑罚出之;有诮其旁者,拘系随之。

于是官之气愈张,官之焰愈烈。羊狠狼贪之技,他人 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蝇营狗苟之行,他人所不屑为者,而官为之。下之,声色货利则嗜若 性命,般乐饮酒则视为故常。观其外,偭规而错矩;观其内,逾闲而荡检。种种荒谬,种种乖 戾,虽罄纸墨,不能书也。得失重则妒忌之心生;倾轧甚则睚眦之怨起。

或因调换而龃龉, 或因委署而齮龁,所谓投骨于地,犬必争之者,是也。其柔而害物者,且出全力以搏之,设深 心以陷之,攻击过于勇夫,蹈袭逾于强敌。

国衰而官强,国贫而官富。孝弟忠信之旧败于官之身,礼义廉耻之遗坏于官之手。

南 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聩糊涂之大旨。

因喟然叹曰:“我之于官,既无统属,亦鲜关系,惟有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 阐其隐微,则庶几近矣。”穷年累月,殚精竭诚,成书一帙,名曰《官场现形记》。立体仿诸 稗野,则无钩章棘句之嫌。纪事出以方言,则无诘屈聱牙之苦。开卷一过,凡神禹所不能铸之 于鼎,温峤所不能烛之以犀者,无不毕备 作者虽自己有“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的评语,但这一层实在没有做到, 他只做到了“酣畅淋漓”的一步。这部书是从头至尾诅咒官场的书。全书是 官的丑史,故没有一个好官,没有一个好人。这也是当时的一种自然趋势。

向来人民对于官,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恰好到了这个时期,政府的纸老虎是 戳穿了,还加上一种傥来的言论自由,——租界的保障,——所以受了官祸 的人,都敢明白地攻击官的种种荒谬,淫秽,贪赃,昏庸的事迹虽然有过分 的描写与溢恶的形容,虽然传闻有不实不尽之处,然而就大体上论,我们不 能不承认这部《官场现形记》里大部分的材料可以代表当日官场的实在情形。

那些有名姓可考的,如华中堂之为荣禄,黑大叔之为李莲英,都是历史上的 人物,不用说了。那无数无名的小官,从钱典史到黄二麻子,从那做贼的鲁 总爷到那把女儿献媚上司的冒得官,也都不能说是完全虚构的人物。故《官 场现形记》可算是一部社会史料。

《官场现形记》写的官是无所不包的,从那最下级的典史到最高的军机 大臣,从土匪出身的到孝廉方正出身的,文的武的,正途的,军功的,捐班 的,顶冒的,——只要是个“官”,都有他的份。

一部大书开卷便是一个训蒙私塾,——制造官的工厂。那个傻小子王老 三便是候补的赵温,赵温便是候补的王乡绅。王老三不争气,只会躲在赵家 厨房里“伸着油晃晃的两只手在那里啃骨头”。赵温争气一点,能躺在钱典 史的烟榻上捧着本《新科闱墨》用功揣摩。其实那哼八股的新科举人同那啃 骨头的傻小子有什么分别?所谓科举的“正途出身”,至多也不过是文章用 浆子糊在桌子上,低着头死念的结果。功夫深了,运气来了,瞎猫碰到了死 老鼠,啃骨头的王老三也会飞黄腾达地“中进士做官”去。

这便是正途出身的官。

钱典史便是捐班出身的官的好代表。他虽然只做得一任典史,却弄了不 少的钱回来,造起新房子来,也可以使王乡绅睁着大眼睛流涎生羡,称赞他 “这样做官才不算白做”。他的主义只是“千里为官只为财”。他的理想是:

“也不想别的好处,只要早些选了出来,到了任,随你甚么苦缺,只要有本 事,总可以生发的。” 这都是全书的“楔子”,以下便是“官国活动大写真”的正文了。

正文的第一幕是在江西。江西的藩台正在那里大开方便,出卖官缺。替 他经手的是他的兄弟三荷包。请看三荷包报的清账:

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萍乡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上饶莫桂英,五 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沾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 南昌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宁卢子廷,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 至少也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账的。 这笔账很可以代表当日卖官的情形。无论经手的是江西的三荷包,或是两湖 制台的十二姨太太,或是北京的黄胖姑,或是宫里的黑大叔,地域有不同, 官缺有大小,神通有高低,然而走的都只是这一条路。这都是捐上的加捐。

第一次捐的是“官”,加捐的是“缺”;第一次的钱,名分上是政府得的; 第二次的钱是上司自己下腰包的。捐官的钱是有定额的,买缺的钱是没有定 额而只有市价的。捐官的钱是史料,买缺的钱更是史料。

“千里为官只为财”,何况这班官又都是花了大本钱来的呢?他们到任 之后,第一要捞回捐官的本钱,第二要捞回买缺的本钱,第三还要多弄点利 钱。还有那班“带肚子”的账房二爷们,他们也都不是来喝西风的,自然也 都要捞几文回去。羊毛总出在羊身上,百姓与国家自然逃不了这班饿狼馋狗 的侵害了。公开卖官之弊必至于此。李宝嘉信手拈来,都成材料;其间尽有 不实不尽之处,但打个小折扣之后,《官场现形记》终可算是有社会史料的 价值的。

《官场现形记》写大官的地方都不见出色,因为这种材料都是间接得来 的,全靠来源如何;倘若说故事的人也不是根据亲身的观察,那故事经过几 道传述,便成了乡下人说朝廷事,决不会亲切有味了。例如书中说山东抚院 阅兵会外宾(第六、七回)等事,看了令人讨厌。又如书中写北京官场的情 形(第二十四——二十九回),看了也令人起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大概作者 写北京社会的部分完全是摭拾一些很普通的“话柄”勉强串成的。其中如溥 四爷认“崇”字(第二十四回,页12),如华中堂开古董铺(第二十五、二 十六回),徐大军机论碰头的妙语(第二十六回),都不过是当日喧传人口 的“话柄”罢了。在这种地方,这部书的记载是很少文学兴趣的,至多不过 是摭拾话柄,替一个时代的社会情形留一点史料罢了。

有人说,李宝嘉的家里有人做过佐杂小官。这话我们没有证据,不敢轻 信。但读过《官场现形记》的人总都感觉这书写大官都不自然,写佐杂小官 却都有声有色。大都作者当初确曾想用全副气力描写几个小官,后来抵抗不 住别的“话柄”的引诱,方才改变方针,变成一部摭拾官场话柄的类书。这 是作者的大不幸,也是文学史上的大不幸。倘使作者当日肯根据亲身的观察, 或亲属的经验,决计用全力描写佐杂下僚的社会,他的文学成绩必定大有可 观,中国近代小说史上也许添一部不朽的名著了。可惜他终于有点怕难为情, 终不肯抛弃“官场”全部的笼统记载,终不甘用他的天才来做一小部分的具 体描写。所以他几回想特别描写佐杂小官,几回都半途收缩回去。

你看此书开头就捧出一位了不得的钱典史,此人真是做官的高手。无论 在什么地方,他总抱定“实事求是”的秘诀。他先巴结赵温,不但想赚他几 个钱,还想借他走他的座师吴赞善的门路。后来因为吴赞善对赵温很冷淡, 钱典史的热心也就淡了下来。那一天, 门生请主考、同年团拜。

赵温穿着衣帽,也混在里头。钱典史跟着溜了进去瞧热闹。

只见吴赞善坐在上面看戏,赵温坐的地方离他还远着哩;一直等到散戏,没有看见吴赞善理他。

大家散了之后,钱典史不好明言,背地里说:“有现成的老师还不会巴结,叫我们这些赶 门子拜老师的怎样呢?”从此以后,就把赵温不放在眼里。转念一想,读书人是包不定的,还 怕他联捷上去,姑且再等他两天。(第二回) 这种细密的心思岂是那死读《新科闱墨》的举人老爷们想得到的吗? 第三回写钱典史交结戴升,走黄知府的路子,谋得支应局的收支差使, 这一段也写的很好。但第四回以下,钱典史便失踪了;作者的眼界抬高了, 遂叫一班大官把这些佐杂老爷们都赶跑了。第七回以下,一个候选通判陶子 尧上了一个洋务条陈,居然阔了一阵子。

直到第四十三回,作者大概一时缺乏大官的话柄了,忽然又把笔锋收回 来描写一大群佐杂小官的生活。第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回,这三回的“佐 杂现形记”真可算是全书最有精彩的部分。这部“佐杂现形记”共有好几幕, 都细腻的很。第一幕是在首府(武昌府)的大堂门口,——佐杂太爷们给首 府“站班”的所在。那一天,首府把其中的一员,蕲州吏目随凤占,唤了进 去,说了几句话。随凤占得此异常的荣遇,出来的时候,同班的二三十个穷 佐杂都围了上来,打听消息。这一幕好看的很:

其时正是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 有些黄线都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半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 是好的咧。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 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 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擦抹。如今听说首 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

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 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第四十三回,页 17)。

底下便是几位佐杂太爷们——随凤占、申守尧、秦梅士等——的高论。后来, 申守尧家的一个老妈子来替他拿衣服,无意之中说破了他家里没米下锅,申 守尧生气了,打了她一个巴掌,老妈不服气,倒在地上号啕起来。她这一闹, 惊动了许多人,围住看热闹。申守尧又羞又急,拖她不起来。后来还亏本府 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几句,要拿她送首县,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

此时弄得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前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 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申守尧更觉羞的无地自容,意思又 想过来,趁势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 (第四十四回) 幸亏那位“古道热肠”的秦梅士喊他的儿子小狗子来帮忙。

小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也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 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也交代儿子拿着。无奈小狗子两只手 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到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 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

第一幕完了。第二幕是在申守尧的家里。申守尧同那秦小狗子回到家里, 只见那挨打的老妈子在堂屋里哭骂。申守尧要撵她走,她要算清了工钱才走, 还要讨送礼的脚钱。申守尧没有钱,她就哭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 吃脚钱!” 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像样了,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

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账东西。等他走 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申守尧道:

“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道:“这些事, 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赚钱,以后十个钱我也只要四个钱罢了。” 等到太太把老妈子的气平下来了,那位秦大爷的大少爷还不肯走。

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问他有什么话说, 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楂吃。” 可怜申守尧只得进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我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 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天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 的替我收好。”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 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

秦太爷的做官秘诀:“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不可放松”(第四十三回, 页20),都完全被他的大少爷学去了! 第二幕完了。第三幕在制台衙门的客厅上(第四十四回,页11—16), 第四幕在蕲州(第四十四回,页17;第四十五回,页6),第五幕在蕲州河 里档子班的船上(第四十五回,页6—22),——都是绝好的活动写真,我 不必多引了。

这一长篇的“佐杂现形记”真可算是很有精彩的描写,深刻之中有含蓄, 嘲讽之中有诙谐,和《儒林外史》最接近。这一部分最有文学趣味,也最有 社会史料的价值。倘使全书都能有这样的风味,《官场现形记》便成了第一 流小说了。

但作者终想贪多骛远,又把随凤占、钱琼光一班佐杂太爷抛开,又去写 钦差大臣童子良(铁良)的话柄了。从此以后,这部书又回到话柄小说的地 位上去。不久作者也就死了。

我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曾说《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模仿《儒 林外史》的讽刺小说(《胡适文存》二集,二卷,页173 以下)。鲁迅先生 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页327 以下)里另标出“谴责小说”的名目,把 《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等 书都归入这一类。他这种区别是很有见地的。他说:

光绪庚子(1900)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虽屡平内乱,(白莲教,太平天 国,捻,回)亦屡挫于外敌,(英,法,日本)细民暗昧,尚啜茗听平逆武功,有识者则已翻 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 庚子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 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 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 之谴责小说。

鲁迅先生最推崇《儒林外史》,曾说:

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 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目。(《小说史略》,页245) 他又说:

是后亦鲜以公心讽世之书如《儒林外史》者。(同书,页253) 鲁迅先生这样推重《儒林外史》,故不愿把近代的谴责小说同《儒林外史》 并列。这种主张是我很赞同的。吴敬梓是个有学问,有高尚人格的人,他又 不曾梦想靠做小说吃饭,故他的小说是一部全神贯注的著作。他是个文学家, 又受了颜习斋、李刚主、程绵庄一派的思想的影响,故他的讽刺能成为有见 解的社会批评。他的人格高,故能用公心讽世;他的见解高,故能“哀而不 愠,微而婉”。近世做谴责小说的人大都是失意的文人,在困穷之中,借骂 人为糊口的方法。他们所谴责的往往都是当时公认的罪恶,正不用什么深刻 的观察与高超的见解;只要有淋漓的刻画,过度的形容,便可以博一般人的 欢迎了。故近世的谴责小说的意境都不高,其中如刘鹗《老残游记》之揭清 官之恶,真可算是绝无而仅有的特别见解了。

鲁迅先生批评《官场现形记》的话也很公平,他说:

凡所叙述,皆迎合,钻营,朦混,罗掘,倾轧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热心于作吏,及官吏闺 中之隐情。头绪既繁,脚色复夥,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 林外史》略同。然臆说颇多,难云实录,无自序所谓“含蓄蕴酿”之实,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 尘。况所搜罗,又仅“话柄”,联缀此等,以成类书;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 千篇一律。特缘时势要求,得此为快,故《官场现形记》乃骤享大名;而袭用“现形”名目, 描写他事,如商界学界女界者亦接踵也。(同书,页329) 这部书确是联缀许多“话柄”做成的,既没有结构,又没有剪裁,是第一短 处。作者自己很少官场的经验,所记大官的秽史多是间接听得来的“话柄”; 有时作者还肯加上一点组织点缀的功夫,有时连这一点最低限度的技术都免 去了,便成了随笔记账。这是第二短处。这样信手拈来的记录,目的在于铺 叙“话柄”,而不在于描摹人物,故此书中的人物几乎没有一个有一点个性 的表现,读者只看见一群饿狗嚷进嚷出而已。唐二乱子乱了一会,忽然又不 乱了;刘大侉子侉了一会,忽然又不侉了。贾筱之(假孝子)假孝了一会, 也就把老太太撇开了;甄守球(真守旧)似乎应该有点顽固的把戏,然而下 文也就没有了。这是第三短处。此书里没有一个好官,也没有一个好人。作 者描写这班人,只存谴责之心,毫没有哀矜之意;谴责之中,又很少诙谐的 风趣,故不但不能引起人的同情心,有时竟不能使人开口一笑。这种风格, 在文学上,是很低的。这是第四短处。

但我细读此书,看作者在第四十三回到四十五回里表现的技术,终觉得 李宝嘉的成绩不应该这么坏,终觉他不曾充分用他的才力。他在开卷几回里, 处处现出模仿《儒林外史》的痕迹。他似乎是想用心做一部讽刺小说的。假 使此书用赵温与钱典史做全书的主人翁,用后来描写湖北佐杂小官的技术来 叙述这两个人的宦途历史,假使作者当日肯这样做去,这部书未尝不可以成 为一部有风趣的讽刺小说。但作者个人生计上的逼迫,浅人社会的要求,都 不许作者如此做去。于是李宝嘉遂不得不牺牲他的艺术而迁就一时的社会心 理,于是《官场现形记》遂不得不降作一部摭拾话柄的杂记小说了。

讽刺小说之降为谴责小说,固是文学史上大不幸的事。但当时中国屡败 之后,政制社会的积弊都暴露出来了,有心的人都渐渐肯抛弃向来夸大狂的 态度,渐渐肯回头来谴责中国本身的制度不良,政治腐败,社会龌龊。故谴 责小说虽有浅薄、显露、溢恶种种短处,然他们确能表示当日社会的反省的 态度,责己的态度。这种态度是社会改革的先声。人必须自己承认有病,方 才肯延医服药。故谴责小说暴扬一国的种种黑暗,种种腐败,还不失为国家 将兴,社会将改革的气象。但中国人终是一个夸大狂的民族,反省的心理不 久就被夸大狂的心理赶跑了。到了今日,人人专会责人而不肯责己,把一切 罪状都堆在洋鬼子的肩上;一面自己夸张中国的精神文明,礼义名教,一面 骂人家都是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物资文明!在这一个“讳疾而忌医”的时 代,我们回头看那班敢于指斥中国社会的罪恶的谴责小说家,真不能不脱下 帽子来向他们表示十分敬意了。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在上海
《胡适文有三集》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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